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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行浪子[凌淑芬]

无行浪子 第8章(2)作者:凌淑芬

  “我不懂你在说……”天权突然顿住。

  郑买嗣给他们两人一个愤恨的眼神。

  “当她确定那批宝藏已经运离菲律宾时,我便把所有人都召回来了,安德森夫人以后会非常平安。”天权轻叹一声,无奈地向老兄弟解释。

  “等确定宝藏运走了才撤回来啊?意思是,宝藏还在原地的话,你们就打算从我手上硬抢了?”低沉的嗓音调侃道:“啧啧,还说什么是我生生世世的好兄弟呢,为了个女人啥都不顾了。”

  郑买嗣俊秀白皙的脸一红,又愤怒地喘了一声。

  天权觉得自己今天晚上的运气真糟,要应付两个同样任性、同样不爽的人,而且还都不能杀不能动。他又重重叹了口气,这辈子的气可能在今晚都叹完了。

  “我就是知道,以你的身手,那群跳梁小丑绝对伤不了你,才没有阻止‘她’。安德森小姐的加入是一项意外,幸好她没有受伤,我保证这种事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。”

  郑买嗣的目光更加不平。

  “好吧,那我就卖我好兄弟一个面子。”辛开阳低笑一声,亲匿地凑近郑买嗣耳畔。“这世虽然投了男儿身,你还是美得不得了啊!瞧瞧这身皮肤,保养得多好,水嫩水嫩的。”他轻咬一下郑买嗣的耳垂。“小皇后,你要是再不听话的话……你知道,我这人是荤素不忌,男女不拘的。”

  郑买嗣觉得自己全身的鸡皮疙瘩都浮起来了!

  笑声犹在耳际,黑影突然一闪,消失无踪。

  “啊——”他猛然坐起,才发现哑穴也被解开了。

  “没事吧?”天权快速赶到他的主人身边,温柔地抚着主子的背。“对不起,吓到你了。”

  “那个该死的辛开阳,竟敢对我如此不敬,他也不想想我的身分!你为什么站在那里不动?为什么不杀了他?你怕了他是吧?哼!也对,人家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铁将军,从以前功夫就比你高不知道多少,你是什么?你管一群小小的御前侍卫而已,难怪一看到他腿就僵了,可恶可恶可恶!”主子没头没脑痛槌他一顿。骂到后来,怪天权还比怪辛开阳多。

  “我早说过了不要去碰开阳的女人,你偏不听。”天权无奈的叹息。那匹脱缰野马,连主上都管他不住。

  “哼,他不让人看,我偏要看!是什么娇娜多姿的美女让当年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铁将军动心……”顿了一下,主子又发现,自己干嘛跟他解释那么多?“不是,我就是想杀了她,怎么样?你让他回来找我报仇好了!”

  天权半拥着他的主人轻哄,“好了,别气了,开阳就是这副性子,他没有恶意的。”

  “什么叫没有恶意?他都已经威胁要杀我了,还没有恶意,在你心中什么算有恶意呢?是不是真的让我被人杀了,你才会开心?”

  “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你的。别再喊了,先喝口水,小心又气得胸闷了。”天权取来边桌上的水杯,喂他的主人喝了一口。

  “还有,那批宝藏是我要的!你凭什么代我下那个鬼保证?”

  天权无奈地道:“你的目的只是不让主上得回那批财宝而已。开阳不想淌你们这淌浑水,所以那批宝藏他自己收了,既然如此,也算如了你的心愿,你又何必计较那一点东西?”

  “哼!主上?叫得真好听。你自己当初是怎么说的?在你心里我也是你的主子,所以你选择跟在我身边,南身边已经有其他人了,所以不需要你!你现在还不是口口声声叫他‘主上’,那我呢?我算你的什么?”

  “你说啊。你想要算我的什么,就算什么。”天权贴近主人耳畔,轻声低喃。

  主子瓷白秀气的脸登时大红。

  “你……你……你少献殷勤!我知道你只是南派来监视我的,我会留你这条命,就是要你眼睁睁看我毁了他,到时候我连你一起杀了,你——你——咳咳咳咳——”

  “看,又岔了气了,我帮你顺一顺气……”天权伸掌按向主子的背。

  “不用,谁要你假好心!你让我被那个辛开阳捏死好了!”主子用力挥开他的手,织瘦的手腕反而被他半途握住。

  “别再说气话了,再喝口水,嗯?”

  接下来,无论主人如何发怒嘶吼,天权总是耐心地哄着劝着,抚着背顺气。

  那温柔含笑的神态,很像在哄一个使性子的小情人。

  *

  电话铃响时他们正在做晚餐。

  严格说来,是她正在做晚餐。

  在家务这方面,辛开阳是很典型的亚洲男人,笃信君子远庖厨。非必要时他绝对不自己动手做饭,若妮上一次吃到他“煮”的东西还是在菲律宾丛林里。回到现实世界之后,如果冰箱里空了,他宁可打电话叫他深恶痛绝的披萨,也不肯下厨。

  若妮也不喜欢下厨——这是指以前。

  她的厨艺只是过得去而已,不算特别好,她也从来没有为任何男人下厨过,以前大都是和交往对象约在外面吃馆子。

 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也会喜欢下厨,而且会觉得看心爱的男人吃她煮的东西是一件如此愉快的事。

  这几个月以来,她的手艺大有长进,不过也多亏了他很好养。

  辛开阳不太挑食,食物到了嘴边就吃,不过他对于喜不喜欢吃的食物也会有不同的反应。

  如果是他不爱吃的东西,他会吃得特别快,三两下囫图吞完,反正会饱就好;如果是他爱吃的东西就不一样了,他会放慢速度,一点一点地品尝,黑眸里散发出愉悦享受的光彩。

  她喜欢看见他快乐的眼神,所以她花了很多心思在研究他的喜好。

  他喜欢吃肉,不喜欢吃菜,不过她坚持饮食要均衡,所以他还是会把她准备的蔬菜认命地吃光。他喜欢吃面条,不喜欢吃米饭。他每餐一定要有热汤,而且吃的方法是搭配所有菜一起用,而不是像西式那样,一碗汤上完就没了。他喜欢用筷子,不喜欢用刀叉。他不爱喝酒。如果有茶的话,不会先选择咖啡。

  原本她只有偶尔才喝茶,因为他爱喝,她也开始陪他一起喝,现在家里有一个柜子专门放他喜爱的茶叶。他喜欢日本玄米茶多过英式红茶,喜欢文山包种多过乌龙。

  她的厨房是半开放式的,跟客厅以一条长吧台隔开。此时她在厨房里忙着晚餐,他则坐在客厅那一侧,面对着厨房,在吧台上边看报纸边等吃饭。

  她喜欢这样的时光。

  不必特别安排什么节目,只要他在她身边,两个人交换几句闲聊,她就会觉得无限满足。

  电话一响,她去客厅接起来,拿着无线话筒回到厨房里。

  是她的堂哥史都华打来的。爸爸最后终于说服奶奶搬回美国了,可是东南亚航运的事才刚步上轨道,于是大人们便属意让在英国的史都华去接手。史都华的本业是投资理财,对数字和管理向来很有一套,最近才刚搬到马尼拉跟着奶奶进入状况之中。

  “……投资?什么投资?”

  她把话筒夹在肩膀上,从冷冻库拿出一大块牛排,开阳喜欢吃这种带骨的牛肉。

  听了一阵子,她把所有蔬菜放进沙拉碗里,开始拌。“多少钱?”顿了顿,她轻叫:“一百五十万美金?我哪来的一百五十万美金?”

  又听了一阵。“我知道你不是个莽撞的人,如果你觉得这个案子值得投资,那一定值得,可是我手边真的没有这么多钱!”又停了一下。“我也没有八十五万。”

  安德森家虽然富甲一方,但她父亲教育子女的哲学是:慈父出败儿。他从来不给子女大量的金钱。他会提供他们最好的教育,每个人毕业后一部好车,一笔创业基金,一栋房子——她的就是现在这间上东区的高级公寓——让他们不必为基本的生活操烦,至于其他的,想要就自己凭本事赚。

  外人想象中的“取之不尽的金钱”、“无上限的信用卡”在她父亲眼中是完全不可能的事,就连每个子女的信托基金,不到四十五岁都无法动用。

  据她父亲的说法是:“到了四十五岁,如果你们还没混出什么名堂,我也只好认了。”

  “你为什么不跟奶奶谈谈呢?”她把沙拉碗往他前面一放,示意他拌沙拉,自己回头去煎牛排。

  辛开阳放下报纸,乖乖拿起沙拉匙搅和。

  “我了解,这就是找‘大人’投资的麻烦,他们会觉得他们才是老大,以后都要听他们的。但是你只筹到一半的钱,而我没有另外一百五十万,我真的想不出有什么办法了。我顶多只能借你……大概四十万吧!那差不多把我的帐户清空了。”

  她听了一阵,点点头,“那就祝你好运了,Bye-bye。”

  收线。话筒往旁边一放,她把牛排盛到一只白瓷盘里。

  “你的堂哥找你投资?”他把拌好的沙拉往旁边一推,烟屁股一翘一翘的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什么投资?”

  若妮一直避免在他面前提到钱的问题,因为他收入好像不太稳定的样子,可是他一直问,她又不好不回答。

  “史都华有个朋友打算在马来西亚开一家晶圆厂,他觉得前瞻性不错,不过股东一个人要拿出三百万美金,他手边没有这么多现金。”

  “史都华就是管钱很有一套的那个堂哥?”

  “嗯。不过他只凑到一百五十万而已,我想最后可能不会成吧。”她摆摆手,不打算再讨论下去。

  辛开阳两手往胸前一盘,想了一会儿,慢吞吞地开口。

  “我突然想到,我好像从来没有给你钱过。”

  “你为什么要给我钱?”她开始布置餐桌,忙碌中抬头看他一眼。

  “我住在这里,吃喝穿睡都要钱。”他搔着下巴,后知后觉地想到。

  若妮没有立刻接口,因为她太过惊讶他会突然想到生活费的问题。

  “真麻烦……”他喃喃拄着下巴。以前不曾和人同居过,所以没有想过水电瓦斯的事,现在想想,他已经被她白养半年多了。“啧!这样不太好。”

  “没关系,我不用缴房贷,这份工作的收入又很不错,只要不是像史都华那样突然要个几百万,一般日常所需还不成问题。”她赶快说。

  他又想了一下,决定道:“我明天汇一笔钱给你。”

  “不要!”她的反应很强烈。

  “为什么?”

  二十一世纪同居准则,男女朋友也要明算帐。如果她够聪明,她就应该立刻同意。

  但是她在感情里从来没有聪明过,这次干嘛破例?她只知道她无法接受他们开始将一项一项的金钱算得清清楚楚,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室友而已,顶多偶尔睡在一起。这个念头让她无法接受。

  在若妮来看,她有固定工作,她的收入稳定,那么由她来支付基本生活费是很公平的事,又不是说辛开阳要求她替他买车或付帐单什么的!

  “先吃饭吧。”

  她先不讨论这个话题,拉他坐下来吃饭。

  直到吃了一半之后,她慢慢的,小心翼翼的,眼睛盯着自己的沙拉不看他,完全当作不经心地提议——

  “其实我们可以开一个联名帐户。”

  “联名帐户?”

  “对啊,就是用你我的名字合开的帐户,我们共同放一笔钱在里面,以后任何公用支出就从这个帐户拨出去。随时你有钱或我有钱,就再汇进去,保持里面永远有余额,这样就可以了。”当然以后她会定期汇款进去,以免给他太大的经济压力。

  “嗯……”辛开阳嚼着牛排,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。

  她也若无其事地吃她的东西,其实一颗心快跳翻了。

  联名帐户是非常亲密的事情,除了公事上的需要,一般只有夫妻、家人,或彼此非常信任的人才会合开,他能够接受吗?

  跟他共同拥有一样东西的想法是如此诱人,她无法不期待。

  “以后两个人都可以从这个户头里提钱出来用?”他问。

  “嗯哼。”她假装不甚在意地点点头。

  “好吧,反正我也需要一个新户头,那就开一个联名帐户吧。”大事抵定。少了一件事要烦恼,他轻松愉快地吃他的牛排。

  若妮拿起咖啡啜了一口,掩去嘴角甜蜜的笑意。

  “那明天我请假半天,我们一起去银行开户。”

  *

  街的这一头,麦特刚和他的新任老板一起开完会出来,两人一边闲聊老板大人屡战屡败的求婚大计——其实是柏特在慷慨陈述,麦特只负责听而已。

  “你觉得高空婚礼如何?在几千英呎的高空,机上有双方家人跟纽约的所有名人,以示盛重。等交换婚誓之后,我们飞到公海,空投几百斤的玫瑰花办,还可以安排个降落伞花式表演之类的,底下我再另派接应的船只——嗯,一定没有女人能拒绝这样的婚礼,今天回去我就向紫绶提提看。”

  麦特有点无力地看他老板一眼。

  搞到这么麻烦,连他听了都不会想结啊,为什么工作能力这么强的男人,一遇到向老婆求婚的事却如此盲目呢?

  眼光不经意地飘向对面,麦特突然停下脚步。

  “怎么了?”章柏言差点撞到他。

  “我刚刚好像看到若妮了。”

  “在哪里?”章柏言也引颈观望。

  “就在对街,刚从银行里走出来。她穿着牛仔裤,身边挽着一个高大的黑发男人,两个人停在路边买热狗。”

  就在他趑趄之间,那对情侣已经弯过一个转角,看不见了。

  “若妮?穿着牛仔裤,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,在吃热狗?”章柏言收回视线,重复一遍。

  “没错,而且她看起来好像……”麦特深思道:“很快乐。”

  “若妮是不可能穿牛仔裤,更不可能在街上吃热狗的。”章柏言拍拍他的肩膀——

  “我的朋友,你一定看错人了。”